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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达临:收藏性历史的人

关键词引导中国走向幸福的21世纪的6 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刘达临1985年开始从事中国性文化研究,20世纪90年代初主持中国首次2万例“性文明”调查,出版性学专著70余本,1994年荣获“赫希菲尔德国际性学大奖”,是获此殊荣的第一个亚洲学者。16年来搜集民间性文物1800多件并于1999年创办中国第一座“古代性文化博物馆”,从此负债累累。他推着中国性文化沉重的大门,而且现在仍在吃力地推着。2001年4月26日是刘达临的“中国古代性文化博物馆”在上海南京路对外开放的最后一天。最后一批观众是刘的北京大学新闻系的30多位校友,大家聚拢在馆前合影。合影结束,刘忽然说:“大家等一等。”他招呼助手胡宏霞博士毕恭毕敬地站在大家面前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两人又走到展厅入口处,向已经空无一人的展厅深深地再鞠一躬。

每个人脸上都流满泪水。

这一天晚上9点,中国性学研究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“中国古代性文化博物馆”因种种原因被迫闭馆。法国一家媒体报道此事说:“中国一位孱弱的性学专家缓缓推开的大门,又缓缓关上了。”

庆幸的是,这位虽然孱弱但倔强的性学专家没有让博物馆的大门永远关上。

今年6月初,刘达临的中国古代性文化博物馆又重新出现在上海武定路1133号。9月14日,69岁的刘接受我的采访时仍掩饰不住内心的伤感:“我在中国性文化的学术研究上是成功的,但我在学术成果推广方面是非常失败的。学海自由,商海艰辛哪!”

 

中国的金西

 

这是国外媒体对刘达临的评价。金西是50年前的一位美国教授,曾成功地主持了17000人的性调查,当时轰动了世界,从而成为世界性社会学的奠基人。20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刘曾在中国进行了2万人的性调查,自然更加轰动。

刘是在他50岁的时候突然转向研究性文化的。他总结他50岁之前的生活“平平淡淡,没发过大财,也没倒过大霉”。1932年出生于上海一个知识分子家庭,1949年考上北京大学新闻系,1950年参军,专门训练飞行员;1970年回上海当了12年的工人,1982年成为上海大学文学院社会学教授,研究婚姻家庭问题。

就在这一年,他在一次离婚调查中发现,性生活不和谐是导致离婚的主要原因。这个结果让他感到震惊,他未能在书本上找到答案。在以后的调查中他发现:性还是被视为污秽下流、不可言宣的;女方不可以表现出对性很有兴趣或是采取主动态度,否则,丈夫会认为她“不正经”;一个女人被强暴了,也会被看成是一个“不干净的女人”; “离婚无好人,好人不离婚”,离过婚的女人被人看不起;老年人不应该有性生活了,否则,就会被看成“花老头”,等等。

他还发现,西方的性开放观念有时是和中国传统的性保守观念合流而起作用的。一个姑娘轻率献身以后,她对委身他人就满不在乎了,认为“贞操只能失去一次,以后不会再失去什么了”,这是受了封建的贞操观念的影响。

1985年,经过深思熟虑的刘达临决定将研究方向改向中国的性文化史。

很多人被这个看起来循规蹈矩、儒雅文静的教授的决定吓了一跳。领导很不客气地批评他:“你搞婚姻家庭研究已经小有名气了,搞什么性的东西?这样搞是很危险的!”那时侯刘已经在一些刊物发表了有关性方面的文章,他在医院工作的妻子一下班就责问他:“我们医院的同事说,你们家老刘又写性文章了!叫我多难为情!”刘耐心解释,妻子说:“我不管,不许你写,再写我就和你吵!”

刘说,直到现在,他的妻子仍然不肯原谅他。妻子瘫痪在床已4年多了,他也很少能够照顾到她。“我觉得我对不起她,但我是不会放弃我的事业的。”

 

引导中国走向幸福的21世纪的6个代表人物之一

 

刘达临回顾他的性学研究分四个阶段:1985年至1989年主要是撰写性知识的科普文章,1989年至1990年主持进行了那次著名的“中国性文明调查”,1990年至1999年在日本、德国等4个国家和国内2个城市办性文化展览,1999年至今办博物馆,展出他10多年来收集到各种古代性文物。

刘收藏的第一件性文物,是苏州民俗博物馆的蔡利民在1991年5月替他找到的一件清代的“压箱底”(表现性交姿势的陶瓷品)。从此他开始了全世界范围内的性文物搜集。

“嫁妆画”是清朝有名的性教育画,为了保存这种即将失传的印刷工艺,他在山东潍坊好不容易找到一位80多岁的老艺人,恳求他雕刻绝版的嫁妆画以免失传。一开始老人说什么也不肯,他说这么做会“挨斗”,会被打成“反革命”的。为此,刘达临只好拿出他的书和所有资料,表明一切是为了“历史研究”,才感动了老人。另外,在性博物馆内,最受刘珍爱的是一对汉代的“公母砖”,因为它们是专为他“出土”的。“公母砖”是两块土黄色的土砖,一砖呈凸柱形,一砖呈凹构形,据说是古人阴阳男女衍成万物哲学思想的象征。刘听说河南出土的文物中有所谓的“公母砖”,立刻赶往该博物馆寻觅,虽然没找到,却跟馆长聊上天。刘研究性学的精神让人钦佩,馆长最后认为与其将“公母砖”深埋地底,不如放在他的性博物馆将更有价值,请示上级过后,便派专人去开挖。

但搜集文物过程中类似的乐趣并不多。1991年,上海市公安局请他去鉴定一些“扫黄”成果。他一看,其中有明代春宫画大师仇英和清代一些名画家所作的春宫画;有一些性爱图形的官窑瓷器;甚至还有一把西方国家赠送清廷的折扇,扇柄上有小机关,打开来一看,里面有性爱图形……这些“黄物”准备销毁,刘达临极力地劝阻,没有成功。最后,他通过朋友帮忙,花2000块钱请了个摄影师晚上9点多潜入公安局,拍照留做资料,直到凌晨3点。

“销毁这些文物真是罪过啊!这都是无价之宝,销毁是非常无知的表现!”刘一谈起这件事就痛心疾首。

香港导演李翰祥也酷爱收藏性文物。1995年他拜访了刘达临,两个人很谈得来,约定合作拍摄一部关于古代性文化的电影。可是过了不到一年,李就在导演《火烧阿房宫》时突然去世。更不幸的是他的妻子认为他的死亡都是性文物这些"倒霉的东西"所导致的,所以把这些性文物全部销毁,敲打焚烧长达两昼夜。刘悲愤地用祭文的形式表达了自己的感受:“……李君有情,而世道无知,如今斯人已去,斯物已毁,使人长叹性文物之九灾十八难何时能已也!”

有趣的是,恰在此时,美国《时代》杂志报道了刘的传奇,将他评选为“引导中国走向幸福的21世纪的6个代表人物”之一。当朋友告诉他这个消息时,刘的心里除了欣慰,还有沉重。

 

5000年来第一展

 

真正让刘心力交瘁的是他的“中国古代性文化博物馆”。这个被著名社会学家费孝通称之为“5000年来第一展”的博物馆不仅耗费了他所有的精力,还有他几乎一生的积蓄。

几年下来,刘收集的性文物多达1800多件,为了安置这些老宝贝,他不惜举债30万,买下上海郊区的一栋小楼,创立中国唯一一家性文物博物馆。他不想将这些文物束之高阁,决定创办供参观的博物馆。

1999年5月,刘和上海新世界百货有限公司签订合同,“新世界”将在以后5年时间里总投资80万元建设性文化博物馆。

为保证展馆顺利开张,刘煞费苦心:用费孝通、吴阶平两位全国人大副委员长的题词压阵;把国内外巡展时引起热烈反响的图片,以及自己的著作都陈列在第一展室,以证明其严肃性和学术性;在展览的10个部分旁边都挂出一些思考题,进行正面引导;严格执行“未成年人谢绝参观”的规定。

中国第一家性文化博物馆的开幕成了一则热点新闻,但国内外媒体的热烈报道挽救不了最终闭馆的命运。

博物馆虽地处热闹繁华的南京路,实际上入口却是在一个弄堂里。刘想在交叉路口竖立一个指路牌。“管理部门坚决不同意,说‘性’字不能出现在南京路上。我就挂一个‘生殖文化’的牌子。没想到牌子刚挂上去,管理部门就强令把牌子翻过来,说‘生殖’两个字也不可以挂。在繁华的南京路上有个指示牌居然倒着挂,这真是个奇观,电视台来拍,报社来拍,一时间闹得不亦乐乎。”

2000年12月下旬,原以为可以凭博物馆赚大钱的商场失去了信心,找到刘希望提前终止合同,刘答应了。

今年6月份,博物馆搬到新址后,刘决定和一个合伙人投资办馆,他亲任董事长。
这个70岁的老人说:“6月份亏损了5万,7月份亏了4万,8月份亏了3万。再亏下去我怕我撑不住了。我最多只能干个8年10年的,我已经花光了我一生的积蓄。”

刘说他本质上是个文人,但现在不得不以商人的身份跟别人谈融资的事。他明白,单纯靠门票收入是养不活博物馆的,他的梦想是有一个基金会接管他们的博物馆,或者有大财团介入,有一个懂经营的人来运作。

刘说他非常感谢身边有很多人在支持他的事业。他现在的合伙人胡宏霞博士为了支持他的事业,1999年辞掉了公职跟他一起打拼。还有很多热心人给他捐款、出主意、免费提供文物。

刘达临教授说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这本书对他一生的影响很大。他对我背诵着保尔.柯察金的那段话:“当你回首往事的时候,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,不因碌碌无为而羞耻,而应该自豪地说,我已经将自己的一生献给了壮丽的人类解放事业。……”

 

【作者: 至墨】【访问统计:】【2005年11月21日 星期一 10:55】【 加入博采】【打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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